我把保温瓶打开,热豆浆的蒸气从瓶口冒出来,跟火锅的蒸气一样白,一样温暖。我喝了一口,豆浆很甜,不是加糖的那种甜,是h豆本身磨出来的原味甜。蔡老板从我五岁开始就记得我喜欢喝甜豆浆,不加糖,但豆子要泡满八小时才磨——「泡满八小时的豆子,磨出来自然就甜,不用加糖,加了就假了。」他每次都这样说。每一年都这样说。从我五岁到十二岁,从我还没上小学到现在准备要下到地下六十二公尺面对创造这个世界规则的自己,他的豆浆配方从来没有变过。
我从窗户往下看,巷口的路灯下,有一个撑黑伞的人影静静站着。不是聚T,不是管理局的黑伞部队。是我自己。是雨中人。他没有上楼,没有敲门,没有催促。他就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雨固定在那里的标点符号,安静地等待。他看到我在窗边,微微抬了一下伞缘,露出伞下的脸。我的脸。二十岁的我。嘴角微微上扬。
他用唇语说了一句话。我看得很清楚。
「不急。还有时间。」
窗外的雨滴打在玻璃上,透明的水痕沿着玻璃往下滑。我看着那个撑黑伞的我自己,忽然发现一件事。他的伞面上,印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符号。不是管理局的圆圈直线,不是时间研究院的标准标志。是一个圆圈,中间一条垂直线穿过——但垂直线的底部,分岔成两条。像一棵树的根部。像时间树的裂缝。像第四条路。
我把窗帘拉上,躺回床上。金属盒子在掌心里的温度慢慢降低,降到跟T温一样,降到跟这个夜晚一样。窗外的雨声渐渐变成了背景。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的画面终於慢慢沉淀,像雨墓地那些静止的雨滴,悬浮在空中,等待某个对的瞬间继续落下。
倒数三十二小时。
明天,凌晨两点,出发。往记忆湖正下方。往金属门。往根隙。往那个困在时间树根部等待我的自己。
但现在,我要先睡一觉。母亲说,任务之前要稳定血糖,稳定血糖之前要摄取蛋白质,摄取蛋白质之後要睡觉。她是研究员,她的指令不会错。
我把棉被拉到下巴。那条民国七十九年买的棉被,被套褪sE的碎花图案,角落那块像马的水渍,床头柜上冒着蒸气的热豆浆,书桌上父亲手绘的地下通道地图,背包里郭伯的折叠伞,外套口袋里纪静的金属盒子,客厅里还在讨论明天的父母,巷口路灯下还在等待的我自己——这一切,全部都在这里,全部都在这个雨声绵密的夜晚里,全部都没有被删除。我用力记住这个画面。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的路上,这个画面会是我最重要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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