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四五年的冬至,大员的风转向了北方。冷冽的东北季风夹带着海盐的颗粒,将热兰遮城的红砖吹得乾冷刺骨。这是一年中这座岛屿最具「咸感」的季节,因为海洋正将其最丰厚的遗产——乌鱼,成群结队地推向台湾海峡。

        安娜站在城墙上,看着下方码头边那些汉人工人们正忙着剖开鱼腹,取出那两瓣橙红晶莹的鱼卵。那是乌鱼子,大员港利润最高的出口品之一。在安娜父亲的账本上,这被称为「海中的琥珀」,是进献给幕府将军或欧洲皇室的顶级珍品。

        「你的人叫它金币,我的人叫它海的心脏。」阿芳出现在安娜身後,手里拎着两片刚烤好的、焦香四溢的乌鱼子。

        阿芳今天显得有些躁动,她的眼神频繁地望向北方。传言说,海峡那头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成形,那个姓郑的汉人海商正计画着夺取这座岛屿。但此刻,在风口处,她们唯一的防御是一份盐渍的味道。

        阿芳在城墙的避风处燃起一小盆炭火。她没有用繁复的厨具,只是将乌鱼子表面刷上一层浓郁的米酒,随即直接放在炭火上翻烤。

        「滋——!」

        鱼卵中细微的油脂在火的催化下爆裂,散发出一种极其强烈、厚实且带着发酵腥甜的气息。这味道与安娜习惯的那种清新香料完全不同,它有一种尘土感,有一种对海洋最原始的占有欲。

        阿芳将烤得外皮起泡、内里却仍保持半熟凝脂状的乌鱼子切成厚片,配上几片辛辣的白萝卜。

        「吃吧,这味道可以帮你挡住北风。」阿芳将一片乌鱼子塞进安娜口中。

        安娜闭上眼。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是吞下了一整片汹涌的海。

        最初是焦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随即而来的是一种极其浓稠、像蜡又像起司的绵密感。那种鲜味是「重」的,重到让舌尖感到一阵沈重的压力,盐分的咸与鱼卵的鲜在口腔中达成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平衡。白萝卜的清甜与辛辣及时出现,切开了那层厚重的油脂,让味觉在绝望处重新呼吸。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