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粮粉,拍完说还有一桩事。我说她还有什么事。她说她刚才数到一百一十七的时候,看见货架最里头压着一袋,批号是上月的,混在新粮堆里,她仓库里没这种码。我说那怎么办。她说得翻出来对,翻出来对上码,这批才算真对完,不然回头厂家对账,说不清的是她。我说一袋而已。她说一袋也是袋,她桂姐的账,一袋是一袋。她说着就往第四排货架最里头走,拖鞋在塑料托盘上啪嗒啪嗒。

        我跟进去。第四排最里头光线暗,顶上瓦数不够,墙上那盏灯还坏了一半,灯管闪两下灭一半。她蹲下去,胳膊伸进货架最底下那层,新粮袋摞得深,她往里探,探不着,站起来踮脚,从上层往下挪袋子。我说她慢点。她说她慢不了,上层这袋三十斤,她挪不动,让我搭手。我过去,把上层那袋往里推,她抽底下那袋,抽不动,卡住了,说是底下压着防潮板翘了。她整个人趴到低层货架口,半个身子探进去,屁股撅在外头,皮背心的下摆绷直,露出一圈腰,围裙带子在腰上勒出两道印。

        我拽她的腰把她往外拖,她不动,说再探探,她手够着了,捏着袋角了,就是抽不出。我把她往外又拖了一把,这回她带出来了,连着那袋粮,两个人一块往后仰,她一屁股坐在托盘上,我半跪在她腿边撑地。她把袋子拖出来,翻过来看批号,看了三秒,把袋子往托盘上一摔:上月的码,她仓库的陈货,厂家装车混进来的。她拍拍手,站起来,围裙上蹭了一道灰,她低头看见,又瞪我:又蹭一道,邝衍,今天第二道。我说她自己往里钻的。她说她钻是因为我手短。我说我手短?她说她蹲不下去,我手长,该我钻。我说她腰不好。她说她腰不好她钻了,我腰好我站着看,这就是她气不过的地方。

        卷帘门就是这时候出事的。后巷过一辆三轮,颠了一下,卷帘门咯噔响一声,往下滑了半截,卡住了,停在离地一米高的地方,外头的光切掉一半,仓库里暗下来,只剩顶上那半盏灯管闪。我说门卡了。她说门卡就卡,等会儿找伙计来抬。我说外头没人,她伙计去隔壁送货了。她说那就等。我说等不了,前院还堆着旧粮袋要码。她说那是她的事。我说她坐在仓库里,她的事也得她出去办。她说她出不去,门卡这么高,她弯腰钻出去围裙得挂,围裙今天已经两道的账了,不能再加。

        我看看门,看看她,看看那一百二十袋粮。我说她打算怎么办。她说她等伙计,伙计一刻钟回来。我说一刻钟前院那边小陆一个人码不完。她说那是小陆的事。我说小陆一个人搬五十斤的袋子,闪了腰,回头她店里寄养的那六只猫谁接送。她动作一顿。我说她六只猫下午三点必须接进店里,洗澡的客户两点到,接晚了客户骂的是她。她瞪我,瞪了两秒,把围裙带子在腰后解了,围裙摘下来,抖了抖,搭在货架第二层的袋墙上,说:钻门,走,前院码完再回来找伙计。

        钻门之前她先把帽子摘了,头发散下来,到肩,她拿皮筋随手一挽,挽了个松垮垮的髻。她弯腰往门下钻,皮背心擦着门底沿,钻到一半围裙搭的那层货架上袋子晃了一下,她直腰躲,后脑勺磕在我下巴上,两个人都骂了一声。她钻出去了,站在门外,我从门下钻出来,她上下打量我:你头发乱了。我说她头发也散了。她说她散了是好看,我乱了是邋遢。我说她好看。她说她本来就好看,这条街谁不说她好看,就我装看不见。我说我看见了,从她跳下车就看见了。她被我接得一愣,低头去整理围裙搭的那层袋子,整理得特别用力,耳朵根在头发缝里红了一块。

        前院的旧粮袋码完用了四十分钟。小陆搬两袋就得歇一回,桂姐站在旁边嘴上不歇,指挥得比小陆搬得还勤。码完,她拍拍手上的灰,说回仓库,她电话还在里头,伙计的手机她不知道号码,得打自己手机问他到哪了。

        回到后门,卷帘门还卡在一米高的地方。她说她打电话,钻。我说她围裙。她说围裙搭在里头货架上了,她这回穿的是皮背心,钻,挂不着。她弯腰要钻,我比她先钻进去了。她在门下停着,说我抢什么。我说我挂不着什么。她说她话还没说完。我说她说完了,她说完钻。她嗤了一声,从门下钻进来,直腰的时候后脑勺又差点撞上我,侧身让开,嘴里念着:一百二十袋,一百二十袋,对完数了,账清了,她还有什么没清。我说药款两千八,我月底转她。她说月底,又是月底。

        仓库里没风,一上午晒着后墙,铁皮门里闷,粮粉味混着太阳晒出来的塑料味。她走到货架头,摸出她手机,拨号,听了两声,挂了,说伙计在卸货,不接。我说再打。她说再打就是催,催了伙计烦,烦了送货磨叽。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插,走到那排新粮墙跟前,看着粮墙不出声。

        我说她看什么。她说她凉快会儿,外头三十五度,仓库里才二十八,凉快。我说她嘴硬,二十八度她额头全是汗。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抹完把指尖往我眼前一伸:看见没,汗,她承认热,行了吧。我说行了。她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又塞进去,塞反了,掏出来换个面再塞,塞好,走到货架最里头,一屁股坐在防潮托盘上,把脚上的绣花布鞋脱了,一双鞋摞在托盘边上,脚趾头从袜子上解放出来,袜子是浅色的,脚趾缝里有点粮粉的白。她说她脚捂了一天,透透气,让我别站着,也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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